你翻开《困住的爱》第一页的时候,大概率会先注意到那扇窗。窗框是旧木色,漆面有细碎的裂纹,光从右侧斜进来,把黄乐然的一半脸留在阴影里。她没看镜头,视线落在窗台外沿某个看不见的东西上。手指搭在窗把手旁边,没握,只是搭着。这个姿势很微妙——像是随时可以推开,又像是已经搭了很久。
黄楽然(她发作品时习惯用这个“楽”字)的写真不太像“拍”出来的,更像“等”出来的。等光走到某个角度,等她从上一个动作里松下来,等空气里那点犹豫自己浮上来。《困住的爱》整组片子都围绕着“半封闭空间”展开:窗边、床沿、门框与墙的夹角、浴帘拉了一半的浴室。场景都不大,但每张都留了出口——一扇没关严的门,一截垂下来的窗帘绳,或者她脚边那双摆歪了的拖鞋。困住是假的,爱是真的,但“爱”这个字她从来不拍正面,只拍它留下的痕迹:枕头上压出的凹痕、膝盖上硌出的红印、手腕内侧被自己指甲掐出的月牙形。
有一张我反复看了很久。她侧躺在浅灰色床单上,背对镜头,肩胛骨微微耸起,像两片没展开的翅。腰窝那里有一小片皮肤被光打亮,其余部分沉在暗部。摄影师没把她的身体拍全,裁掉了头和脚,只留中段。这种裁法很冒险,容易显得物化,但这张没有——因为她的右手从画面边缘伸进来,攥着床单一角,指节发白。那个攥的动作把整张照片的主动权还给了她。她在决定让多少被看见。

黄楽然不是高产型博主。翻她主页会发现更新间隔常常拉到一两个月,评论区总有人催,她偶尔回一句“在等光”。这话听着矫情,但看她的片子会信。她几乎不用人造光源,室内场景全靠窗和反光板硬撑,所以出片时间集中在上午十点前和下午四点后。跟固定摄影师合作久了,两人有套默契:摄影师负责找角度,她负责在快门按下的瞬间“忘掉镜头”。大部分写真博主多少会经营表情,她没有。她脸上经常是一种“正在想别的事”的走神感,嘴唇微张或者抿着,眼睛要么垂着要么看向画面外。这种不经营反而成了她的辨识度。
《枕边潮》里有一张可以拿来对照。同样是在床上,那张是俯拍,她趴着,脸埋进枕头只露半只眼睛,头发散在枕套上像墨水滴进水里。那组的情绪更软、更困倦,像刚醒还没完全醒透。《困住的爱》比它紧,比它多一层“自己跟自己较劲”的张力。有意思的是两组拍摄时间只隔了半个月,窗还是那扇窗,床单换了个颜色,人的状态就整个挪了位。
《静物与呼吸》是她少有的带道具的组。道具也极简:一杯喝了一半的水、一本翻开扣着的书、一根没点燃的烟。她拿这些东西的方式很轻,像怕捏碎,又像根本不在意它们掉下去。那组里她穿一件灰蓝色男款衬衫,袖口挽两折,露出手臂内侧淡青色的血管。有一张是她把杯子举到嘴边但没喝,杯沿贴着下唇,眼睛从杯口上方看过来,目光很直。那一眼有攻击性,和她大部分片子里的回避感完全不同。所以你看,她不是不会看镜头,是大部分时候选择不看。
《半开的信》更私密些。场景从卧室挪到了书桌前,她穿吊带裙,头发用一根铅笔别着,低头在信纸上写什么——当然看不清字迹。那组的光偏黄,台灯打的,她难得用了暖光源。桌角堆着几本旧杂志和一只橘子,橘子皮剥了一半摊在桌上,像朵开败的花。这种生活化的凌乱感是她刻意保留的,她在一段采访里说过:“太干净的场景会让人紧张,我得留点东西让她(指被拍者)有事可做,哪怕只是剥个橘子。”
《她的背是慢速的》——这名字起得真好——整组只有背影和侧背。后颈、肩线、脊柱沟、腰到胯的弧。没有一张正脸。但你看完不会觉得缺了什么,因为她的背会说话:有一张她站在门边,背对镜头,头微微偏着,左肩比右肩低半寸,那个不平衡里全是情绪。另一张她蹲在地上捡什么东西,背弓起来,肩胛骨把皮肤撑出棱角,像两只收拢的翼。这组最考验摄影师对光的控制,因为背部的起伏全靠侧光勾勒,差一点就平了。
《灰调星期几》是最近的一组,整体调子压得很低,场景换到了客厅和走廊。她穿宽大的灰色卫衣和短裤,光脚,头发随便扎了个揪。有一张她靠着走廊墙壁坐在地上,膝盖曲起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睛半闭。墙壁是米白色,她身上的灰和墙面的白之间只差两三个色阶,整个人像从墙里长出来的。这张的“困”感最重,但不是被迫的困,是主动缩进某个壳里的那种。
回到《困住的爱》。最后一页是开头那扇窗的远景,她站在窗前,整个人比第一页退后了两步,身影小了,窗框在画面里占的比例大了。你还是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能看见她右手抬起来了,掌心贴着窗玻璃。那个动作和第一页的“搭着”不一样——贴上去是用了力的。
困住的爱,重点大概不在“困”,在“贴着”。她没打算推开。
黄乐然(黄楽然) 写真合集目录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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